当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检察院检察官张振接手这起贩毒案时，涉案人员徐小智和牛北辰态度上并不配合，多次问话也是闪烁其词。张振没有急于训斥这两个脸上还略带稚气的年轻人，而是放缓了语调，从他们的成长经历聊起。两人都是2005年出生，来自湖北农村，他们的父母常年在外，对他们的管教并不严格，所以早早就辍学，来到大城市打工。随着聊天的深入，两人渐渐地卸下了心理负担，话题也慢慢转到了“上头电子烟”。

　　徐小智和牛北辰的贩毒之路，源于一次很偶然的“尝试”。初中辍学后，两人从湖北省大悟县的农村来到武汉市，枯燥的流水线工作和微薄的收入令两人倍感迷茫。那时候，他们混迹的圈子里一直很流行一种“上头电子烟”，它外观时髦、口感新奇，吸食后能让人产生“飘在太空中”“踩在棉花上”的快感，两人在尝过几口后迅速沉迷。

　　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这种电子烟之所以能让人上头，是因为其中被混入了一种名为“依托咪酯”的物质，那是一种不溶于水的白色粉末状物质，在临床上主要适用于全麻诱导，也可用于短时手术麻醉。随着我国禁毒力度持续加大，吸毒人员常面临毒品获取困难、成本高昂的情况，于是，部分瘾君子转而寻求麻醉精神药品及非列管相关物质作为替代，或通过交叉滥用非惯用毒品满足成瘾需求。与传统毒品不同，“依托咪酯”被作为烟粉添加至电子烟中，伪装成所谓的“上头电子烟”，实则掩盖了其类毒品的危害本质。

　　2023年9月6日，国家药监局、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关于调整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的公告》，将“依托咪酯”（在中国境内批准上市的含“依托咪酯”的药品制剂除外）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自2023年10月1日起施行。非法吸食、走私、贩卖、运输、制造依托咪酯，将按照涉毒违法犯罪处理。

　　起初，张振以为这只是一起常规的新型毒品案件。因为自从2023年10月，依托咪酯被列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后，这类“上头电子烟”案件虽有增加，但数量并不算多。可在提审中，牛北辰说到的几个细节，却让张振敏锐地察觉到了案件的不简单——背后似乎有一张巨大的涉毒网络。

　　“一开始只是自己吸，后来发现买的人很多，成本又低，就想靠着这个赚钱。”牛北辰在供述中提到，依托咪酯粉末的进货价极低，将其融化后注入普通烟弹，转手就能以500元至800元的价格卖出，单个烟弹的利润高达几百元。而两人选择的销售渠道，正是有着上亿月活（指月度活跃用户数）的某短视频平台。“只要在这个短视频平台上，搜索‘上太空’‘宇宙人’‘三口就上头’等关键词，就能看到发布相关视频的买家，只要在视频下留言，就能加上微信，进行后续的交易。”

　　张振敏锐地捕捉到了牛北辰口中的这些“行话”，并让他们详细说明应该如何在平台上制作引流视频。结果，牛北辰的回答让他震惊：根据牛北辰和徐小智的供述，他们不仅在该短视频平台卖货，同时也通过同样的方式寻找上家进货。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一个依托于该短视频平台形成的集“产、供、销”于一体的新型毒品网络。

　　回到办公室，张振第一次以“买家的视角”进行了调查搜索。他打开该短视频平台，输入“太空人”“上太空”等关键词，刷新屏幕，一系列风格雷同的视频涌现出来，炫目的电子烟、宇航员画面，搭配着隐晦的文案。点开评论区，一系列“求私”“武汉面交”的留言赫然在目。张振重新试了其他的关键词，结果也很类似。更令他震惊的是，如果把同城定位打开，就能找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买家和卖家，线下交易也变得更加简单。

　　在经过一番调查后，一个想法在张振的心中逐渐成形：牛北辰和徐小智涉嫌的贩毒案在该短视频平台上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于是，张振调取出武汉市硚口区检察院近半年来办理的所有涉依托咪酯的案件进行全面梳理。经过调查，他筛选出6起有着相似特征的案件：涉案人员全是25岁以下的年轻人，其中不乏未成年人；家庭条件一般，父母疏于管教；无一例外都提到了把上述短视频平台作为交易手段，暗号体系也相似……

　　最让张振痛心的是一起未成年人吸食电子烟的案例。一名未检检察官向他提及：有一名16岁的女孩通过该短视频平台找到了卖家，本是出于好奇吸食，没想到却上了瘾，每天魂不守舍。女孩的母亲多次向民警和检察官哭诉：“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有没有办法管管这些电子烟？”

　　另一件令张振印象深刻的事，是在提审牛北辰时了解到的。由于长期吸食上头电子烟，牛北辰的大脑出现了记忆混乱、语言错乱、供述前后矛盾的情况。为了调查清楚牛北辰贩卖毒品的事实，张振费尽周折找到了曾在牛北辰处购买过电子烟的买家。据他描述，牛北辰在走路时“摇摇晃晃，看起来特别骇人”，但牛北辰本人却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所以我只能把他拉到角落里匆忙完成交易后离开”。这些具体的案例更让张振坚定了深挖到底的决心。

　　张振在对这起案例进行分析时，发现了更加严峻的现实问题：与传统毒品不同的是，经过“上头电子烟”包装后的这类新型毒品对年轻人有着极深的吸引力，很多年轻人在“抽烟”前并不会把这种电子烟和海洛因、冰毒等传统毒品画上等号。最初，这些年轻人多是出于好奇或是在“圈子”中被同伴怂恿从而接触到这种电子烟，吸食成瘾后便走上了“以贩养吸”的道路。这些年轻人的法律意识普遍很薄弱，甚至不知道贩卖依托咪酯属于贩卖毒品，涉嫌刑事犯罪。

　　更让张振感到忧心的是新型毒品的迭代速度。2023年10月1日依托咪酯被列管后，瘾君子们又开始寻找其他的替代品，如美托咪酯和右美沙芬等药物。2024年7月1日，美托咪酯和右美沙芬被列管，不法分子又开始寻找像兽药这样的替代品。这些新型毒品被伪装成普通电子烟，在酒吧、KTV等青少年聚集的场所悄然易倍EMC传播。

　　与吸食传统毒品所需要特定场所和工具不同，这种“上头电子烟”极具迷惑性，张振说：“当你推开一扇云雾缭绕的KTV的门，你根本分不清对方是在吸电子烟还是在吸毒。”

　　而这些看似隐蔽的毒品交易，之所以能在青少年群体里快速蔓延，少不了某短视频平台的推波助澜。平台庞大的用户基数和算法推荐机制，让带有隐晦暗号的涉毒视频精准触达了潜在群体，而平台审核对涉案暗号的识别空白，人工审核对有着明显异样的引流视频的忽视，使得这些毒品信息得以大肆传播。

　　经查，徐小智累计贩卖含依托咪酯的电子烟弹7次，牛北辰累计贩卖电子烟弹4次，均达到了刑法规定的多次贩毒标准。2024年6月28日，徐小智和牛北辰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25日，武汉市硚口区检察院以涉嫌贩卖毒品罪对牛北辰和徐小智提起公诉。2024年12月4日，硚口区法院作出判决：徐小智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并处罚金3万元；牛北辰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并处罚金3万元。

　　在开庭那天，张振看到牛北辰和徐小智的父母、亲戚都来了。在开展法庭教育的时候，张振看着两个成年不久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既是加害人，也是毒品的受害者。如果他们的家人能早一点介入，如果短视频平台能早一点有人监管，或许他们的人生会是另外一副模样。对这些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来说，将近四年的刑期，就是最好的教训，将时刻提醒他们吸毒会给自己以及家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牛北辰和徐小智案办结后，张振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停止在就案办案上。他的下一步目标，应该是通过向短视频平台追责，把这个毒品暗网的系统漏洞彻底堵上。可应该怎么做呢？面对如此庞杂的网络证据，既无先例可循，也无类似经验可参考，张振和他所在的刑事检察部门只能迎难而上。

　　首先，他们详细汇总了手头6起案件的类似特征，由嫌疑人提供、结合检察官自行搜索和调查，整理出了20多个有关新型毒品的引流关键词，并截取了大量的视频和图片证据。

　　为核实情况，张振带着案件材料和涉毒视频截图，多次走访涉案短视频平台在武汉的分公司。作为承担湖北及周边省份内容审核的核心部门，该分公司拥有上千人的人工审核团队，审核流程分为AI初筛和人工二次审核。但实际核查发现，平台的审核机制存在明显短板：AI关键词库未及时更新，对“太空人”等新型暗号毫无识别能力；人工审核存在盲区，大量与内容无关的关键词视频未被拦截；动态监管形同虚设，涉毒视频发布后在传播过程中未能得到有效处置。

　　张振认为，该短视频平台拥有几亿月活的用户，其中青少年用户的占比不低，所以更应守住内容安全的底线。为尽快推动问题的解决，张振通过武汉分公司联系到该短视频平台总公司的法务部门，对方表示愿意积极配合整改。

　　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检察院检察官张振（中）向涉案短视频平台送达检察建议。（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2025年1月3日，硚口区检察院向该短视频平台总公司发出检察建议，提出了相应的整改意见：一是开展涉毒短视频专项整治，平台永久封禁涉案账号，清理相关视频。张振将梳理出的20多个核心关键词和涉案账号清单一并提交，为专项整治提供明确靶向。二是提升平台运营管理能力，尽快更新AI审核模型和涉毒词库，定期优化审核标准，对潜在违法内容提前预警。三是完善社会监督和举报机制，平台在显著位置设置违法内容举报入口，公开违法账号和案例，发挥警示作用。四是开展普法教育，强化平台审核人员的法治意识，确保人工审核能及时发现不良信息。

　　检察建议发出后，硚口区检察院持续跟进整改进度。涉案短视频平台迅速成立专项工作组，将20多个核心关键词纳入审核体系，并通过技术分析扩充关键词库至6000多个，实现对涉毒内容的精准识别。同时优化了AI审核模型，加强对“太空人”“电子烟”等关联元素的图像识别和文本分析，提高涉毒内容的拦截率。在人工审核方面，加大对短视频留言区、私信等隐蔽区域的巡查力度，建立涉毒线索快速处置机制。此外，还优化了举报流程，在每个视频页面设置明显的举报入口，开通举报电话、邮箱等多元渠道，鼓励用户参与监督。2025年2月13日，涉案短视频平台向检察机关提交整改回复，明确表示已完成涉毒视频的全面清理，相关关键词搜索已无异常结果。

　　为检验整改成效，张振每月都会登录该短视频平台搜索相关关键词，从最初的满屏涉毒视频，到后来的零结果，平台的变化显而易见。2025年6月11日，借着全民禁毒宣传月的契机，张振邀请人民监督员，一同赴该短视频平台武汉分公司开展“回头看”专项活动。

　　当天，该短视频平台的法务人员和技术负责人现场演示了升级后的审核系统：视频平台重新采用了自主研发的智能化审核系统，整合了多项新兴技术，能快速筛查涉毒内容。“以前搜索‘太空人’会出现不少涉毒广告，现在搜出来的全是禁毒宣传内容。”操作演示现场，当搜索到“yt”“上宇宙”等关键词时，搜索结果会优先展示“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警示语和禁毒短视频。

　　张振说：“新型毒品与网络科技的结合，让毒品犯罪更隐蔽、传播更迅速，这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在他看来，彻底斩断“数字毒爪”，需要家庭、学校、平台、司法机关形成合力。家庭要加强对孩子的关爱和管教，关注其社交圈子和思想动态；学校应将禁毒教育纳入日常教学，让青少年认清新型毒品的危害；平台要切实履行主体责任，不能让算法成为犯罪的温床；司法机关则要持续加大打击力度，强化类案研判，推动行业治理。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2025年12月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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